By Eric Huang    Photo：CANVA

不久之前，對多數物流從業人員來說，「地緣政治風險」往往只是偶爾在風險報告或董事會簡報中出現的名詞。大家知道它存在，也知道它可能造成影響，但在日常營運中，貨還是照樣走、船還是照樣開，款項大多也能順利收齊。制裁也是類似的存在，看起來遙遠而抽象，似乎只與少數高風險國家或特定產業有關，和大多數人的實際工作距離甚遠。

然而，這樣的世界已經結束了。

進入 2025 年，地緣政治不再只是背景因素，而是實實在在地站上舞台中央，直接左右全球貿易與物流的運作方式。它決定了哪些航線能走、哪些船舶能用、哪些付款能過關，也決定了一筆交易能否從頭走到尾。制裁不再只是法律條文，而是像市場力量一樣，悄悄卻持續地改變運價結構、保險成本、運輸時程與整體營運風險。

這個時代和過去最大的不同，不在於衝突變多了，而在於政治已經深度滲透進貿易本身的運作機制。港口、航道、船舶、金融支付，甚至資料與技術流動，都逐漸被視為權力運作的一部分。航線不再只是商業基礎建設，而是戰略資產；制裁也不再是零星的懲罰措施，而是一整套用來重塑市場行為的系統性工具。

從實務角度來看，最大的轉變在於：制裁已經不再是短期干擾，而是結構性的限制條件。當一艘船因制裁或高度風險而被排除在主流市場之外，影響的不只是單一航次，而是整個市場的運力配置。可用船舶減少，運價自然上升，貨物被迫改走更長或效率更差的路線，連帶影響到本來與制裁毫無直接關係的企業。

換句話說，制裁現在對市場的影響，就和燃油價格上漲或港口壅塞一樣真實，只是它來得更突然，也更難預測。

海運是地緣政治衝擊最直接的地方。過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主要航道，如今隨時可能因政治事件而變得不再安全。紅海的經驗就是最好的例子。原本只是區域性的安全問題，卻迅速演變為全球物流的噩夢，迫使大量船舶繞行好望角，航程拉長、成本暴增，船期也變得難以掌握。

即使局勢稍微緩和、部分航商開始測試性地回到原航線，風險並沒有真正消失。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，被納入運價、保險條款與合約條文中，成為大家心中不說出口、卻不敢忽視的前提條件。

同一時間，制裁也悄悄改變了全球船隊的樣貌。「影子船隊」不再只是合規部門才會討論的名詞，而是所有物流業者都必須理解的現實。這些船舶在技術上依然能航行，但因為涉及制裁、保險不足、所有權不透明，或長期採取高風險操作方式，而被主流市場視為不可碰觸的對象。頻繁換旗、關閉定位系統、透過層層中介運作，已成為這類船舶的常態。

表面上，它們看起來和一般商船沒有太大差別，但實際上卻活在另一個平行的航運世界，而這個世界對整體市場的影響不容小覷。

即使企業本身完全不碰受制裁貨物，也很難不受到波及。可被銀行與保險接受的船舶變少，市場自然緊縮；查核流程變長，付款速度變慢；港口與服務供應商的態度也更加保守。這些成本不一定清楚反映在報價上，卻會在實際操作中不斷累積，讓物流變得更慢、更貴，也更難解釋。

很多企業至今仍誤以為，只要不直接和受制裁對象交易，就不需要擔心制裁風險。但這個想法早已過時。如今的執法重點，早已從「你是誰」轉向「你促成了什麼」。只要你的服務在實質上協助了受制裁活動，即使你本身不是制裁對象，也可能面臨風險。

這正是為什麼貨代、無船承運人、船務經紀、港口代理，甚至倉儲與相關服務商，都被納入制裁執法的視野之中。合規不再是後端流程，而是直接走進第一線營運。

這也改變了前線人員所需要的能力。業務、操作、文件人員都必須對制裁有基本認知，能夠察覺不合理的細節。文件對不上、路線不合邏輯、交易對象突然更換、付款方式異常，這些都不再只是行政問題，而是可能引爆風險的警訊。

地緣政治的影響，也早已超出航運與能源領域，深入科技與製造供應鏈。半導體、先進電子、通訊設備等產品，已被視為戰略資產。出口管制、關稅與投資限制，成為國家用來調整產業布局的工具。對物流業者而言，這代表原本單純的品名與稅則分類，隨時可能變成高度敏感的合規議題。

這種變化迫使企業重新思考供應來源、庫存配置與運輸路線。成本與效率不再是唯一考量，政治與法規風險同樣重要。在這樣的環境下，物流專業不只是在比誰操作更快，而是在比誰對趨勢看得更遠。
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，制裁執法正一步步逼近實體操作層面。風險不再只是事後的罰款，而可能發生在貨物仍在路上的時候。船舶可能被拒絕靠港，貨款可能被凍結，貨物可能卡在不確定狀態中動彈不得。

在這樣的情況下，合約條款的重要性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。Incoterms、貨權轉移時點、不可抗力與制裁條款，不再只是形式，而是決定誰要為延誤、額外成本與法律風險買單的關鍵。

真正能在這個時代站穩腳步的企業，並不是試圖完全避開地緣政治風險，而是承認它的存在，並將其納入供應鏈設計之中。透過保留路線彈性、分散承運與金融夥伴，以及建立成熟的合規流程，它們讓風險變得可控，而不是不可預測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些企業願意誠實面對風險成本。今天的運價，早已不只是距離與油價的反映，也包含了政治不確定性與合規負擔。刻意低估這些成本，往往只會在後端付出更大的代價。

展望未來，幾乎可以確定，地緣政治風險不會在短期內消失。全球貿易正走向更分裂、更區域化的結構，制裁與限制將成為常態。在這樣的世界裡，物流不再只是把貨從 A 點送到 B 點，而是一場對判斷力、彈性與風險管理能力的長期考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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